衛教文章與自我評估工具

輔導室裡見過一位來訪者，坐下來第一句就是道歉：「我知道這個反應很誇張，牠其實只是一隻貓。」牠陪伴她十四年，從大學宿舍到現在。可是說這句話的時候，她低著頭，好像自己做錯了甚麼。

心理學裡有個詞叫「被剝奪的哀傷」（disenfranchised grief），由學者 Kenneth Doka 提出，指那些不被社會公開承認、不被允許公開哀悼的失去。寵物離世很多時候就是這樣，身邊人可能會說「別想太多了」、「再養一隻就好了」，令本來已經很沉重的傷心，變得更加孤單。2026年愛爾蘭 Maynooth University 一項發表於 PLOS One 的研究，訪問了975位曾經歷至親離世的成年人，發現當中7.5%曾喪失寵物的人，哀傷反應已經達到「延長哀傷障礙」（prolonged grief disorder）的臨床程度，與失去摯友（7.8%）、祖父母（8.3%）、兄弟姊妹（8.9%）的比率非常接近。更有21%的受訪者，表示寵物離世是他們人生中最難過的一次喪親經歷。

我想對那位來訪者說（也想對每一個曾經為寵物離世而落淚、又忍住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你說）：你的傷心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，也不用道歉。十四年的陪伴是真實的，你的傷心也是真實的。你不是反應過大，你只是愛得很深。

在急症室值夜班時，半夜的候診區常常坐著一些很安靜的人。他們不是第一次來，手上拿著藥袋，熟練地說出毛孩的病歷和用藥。我總會留意他們的眼睛。

以前做獸醫時，我的注意力大多放在病床上的那隻動物。讀輔導之後，我開始看見站在病床旁邊的人。他們很少談自己，好像說一句「我好累」，就等於承認自己愛得不夠。

我想對這些照顧者說：你的累，是愛留下的痕跡，不是愛的反面。如果某一晚你只想坐下來，甚麼都不做，那也沒關係。

我做過很多次安樂死。每一次，主人在簽名前都會停頓一下，那幾秒很長。有時候會有人問我：「醫生，如果係你，你會點做？」我明白，他們其實是在問：「我這樣做，是不是對的？」

後來在輔導室裡，我聽到另一個版本的故事：決定之後的幾個月、甚至幾年，那個問題仍然在心裡迴響。而就算毛孩是自然離世，很多主人一樣會內疚，會想如果早一點發現、如果多陪一晚。

我慢慢覺得，「放手」這個詞不太準確。很多主人不是放手，而是用另一種方式繼續握著：握著回憶、握著問題、握著那份愛。也許療癒不是停止發問，而是有一天，可以溫柔地回答自己。

有一種哀傷，是在失去之前就開始的。毛孩還在身邊，會吃飯、會撒嬌，可是你看著牠的時候，心裡已經在預習告別。

很多主人跟我說，他們不敢在牠面前哭，怕牠感受到；也不敢跟別人說，怕被說「牠還在啊，別想太多」。於是這份哀傷，變得很孤單。

我想說，提早出現的哀傷，不代表你放棄了牠。那只是愛提早開始學習告別。在這段日子裡，你可以哭，也可以笑；可以照顧牠，也可以照顧那個正在不捨的自己。

在診症室裡，我常常見到比毛孩更緊張的主人：抱得很緊、說話很快、一直問「牠會不會痛」。有些人會向我道歉：「對不起，我太緊張了。」

以前我會想，該怎樣讓主人冷靜下來。現在我更想說：你的緊張很正常，因為你在乎。

下次如果你在候診室心跳加速，深呼吸一下，有我們一起努力，你做得很好了。

有些個案，下班換了衫、坐上車，還是會跟著你回家。不一定是最嚴重的那一個，而是那個「其實可以救，但最後沒有」的。

剛入行時，我以為那份沉重是因為自己不夠堅強，要學會「放下」。後來讀到「道德困擾」這個概念，我才明白：那是因為我知道對動物最好的是甚麼，卻因為費用、主人的決定或者制度，沒辦法做到。那份不安，其實是職業道德在說話。

我不再要求自己「不要想」。我開始允許自己承認：這件事令我難過。有時候，承認本身已經是一種照顧。

在急症室，我最依賴的人是護士。凌晨病房一下子來了三個急症，是她們先把靜脈導管放好、把氧氣接上，記得每一隻動物下一次吃藥的時間。

我也見過很多很好的護士離開這個行業。不是因為不愛動物，而是因為太累、太少被看見。每次聽到「其實我好鍾意呢份工，但我撐唔落去」，我都很心痛。

倦怠不是個人的失敗。我希望我們這一行可以少一點「辛苦是正常的」，多一點「你辛苦了，我們一起想辦法」。

朋友常問我：「做獸醫最辛苦嘅，係咪見到動物死？」我通常會笑一笑，不知道怎樣解釋。

其實最累的，往往是那些疊在一起的東西：連續的夜班、一邊做手術一邊想著候診區的主人、要在幾分鐘內解釋費用、面對一個情緒激動的家庭，然後下一個病例已經在等。每一件單獨看都不算甚麼，加起來卻很重。

讀輔導之後，我學會先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看清楚，而不是一下子全部背在身上。看清楚，不一定能讓工作變輕，但會讓我對自己溫柔一點。

在動物醫院裡，最先見到主人眼淚的，通常不是醫生，而是前台同事。電話響起時的慌亂、付款時的爭拗、毛孩離開後來接牠回家的那一刻，很多都發生在櫃檯前。

我常常覺得，前台同事做的是一份沒有被寫進職位描述的工作：接住別人最脆弱的時刻，同時保持微笑，然後轉身接聽下一個電話。

他們很少被問：「你今日還好嗎？」我希望我們都記得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