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毛孩抗癌，主人也承受著「照顧者壓力」：香港研究的發現

研究背景與方法

香港城市大學獸醫醫療中心（CityU Veterinary Medical Centre）腫瘤科，於2023年11月至2024年8月期間，邀請正帶著寵物接受癌症治療的主人於覆診時用平板電腦填寫問卷，了解他們作為照顧者所承受的身心壓力。研究團隊採用一份經調整、簡化版的Zarit照顧者壓力量表（Zarit Burden Interview）——這份量表原本用於評估照顧認知障礙症或長期病患家人的壓力程度，團隊將它簡化為七個項目，滿分28分，9分或以上代表照顧者壓力已達到研究定義中「上升」的水平。團隊再以卡方檢定（chi-square test）及勝算比（odds ratio）分析，了解哪些因素與較高的壓力有關。最終收到54位主人的有效回應。

主要發現

在54位回應的主人之中，70.4%（38人）的壓力評分達到9分或以上，即屬於研究定義中壓力已上升的水平。較高壓力與以下因素有關：對治療費用感到擔心、對副作用感到擔心，以及治療時間較長。至於主人照顧的是貓還是狗，在壓力程度上沒有顯著差異。

與其他研究比較

這個研究結果，與其他地方的類似研究既有共通之處，亦有不同。例如2024年在巴西進行的一項研究，同樣發現超過三分之一照顧患癌寵物的主人出現壓力上升，而這次香港的研究，比率明顯更高（70.4%），研究團隊推測，這個差異可能與兩地照顧者的人口特徵不同有關。至於壓力評分的平均數（9.8分，滿分28），亦與另一項針對患癌犬隻主人的研究（平均12.98分）方向一致，同樣反映壓力有所上升；但高於一項更早期的研究（平均5.92分）——團隊指出，這個差異可能與寵物患病時間長短有關：本研究超過九成主人的寵物已經患病超過一個月，當中65%的主人已經開始治療超過一個月，相比之下，之前那項研究中，逾六成動物患病少於一個月。患病時間愈長，照顧者承受的壓力似乎亦愈重，呼應了「治療時間愈長、壓力愈大」這個發現。

這個研究告訴我們甚麼

• 照顧患癌毛孩期間，出現明顯身心壓力是相當普遍的——七成以上受訪主人都達到這個水平，不代表你特別脆弱或者做得不夠好
• 治療費用的擔憂，本身就是壓力的重要來源。研究團隊引述的參考資料顯示（以美國的收費為例，並非香港的實際收費），單是腫瘤科診金已經由約125至250美元不等，化療每次150至600美元，電療最高可達6000美元——治療往往需要持續一段時間，長遠的經濟壓力不容忽視，值得被認真看待，而不只是順道處理的小事
• 對副作用的憂慮，亦是壓力的重要來源。研究團隊引述其他文獻指出，這種憂慮有時源於聽聞親友的經驗或者對治療的誤解——有研究發現，主人完成電療之後，對副作用同反覆麻醉的擔心反而會減少，反映初期的憂慮，部分可能同資訊不足有關；清楚了解治療的里程碑、副作用同效果，有助減輕這份不安
• 治療時間愈長，照顧者承受的壓力也可能愈重，這提醒我們，心理支援需要隨著病程持續提供，而不只在剛確診時給予
• 不論照顧的是貓還是狗，主人同樣會承受相近程度的壓力
• 研究團隊特別提到「壓力轉移」（burden transfer）這個概念：主人的壓力，有時會透過緊張的互動，轉移到獸醫同護士身上，長遠甚至同獸醫行業的職業倦怠有關。這個發現提醒我們，照顧主人的情緒，同時都是在照顧整個獸醫團隊的身心健康——如果你是獸醫同業，有興趣可以參考我們另一篇文章：《認識獸醫行業的Burnout：不是你不夠堅強》

實際應用

如果你正帶著毛孩接受癌症治療，這個研究想告訴你：你感受到的壓力、疲累，甚至擔心費用時的那份不安，都是很合理、很常見的反應，不代表你做得不夠好。如果你發現自己對某些醫療字眼或治療流程不太理解，可以主動向獸醫團隊提出，請他們用你聽得懂的方式再解釋一次——這不是麻煩，而是你應有的權利；研究亦顯示，對副作用的擔心，往往會隨著你對治療愈來愈熟悉而減輕，這個過程需要時間，不用心急。如果治療費用令你感到壓力，這份壓力是真實而合理的，不需要因為「只是寵物」而覺得不應該如此在意——你可以主動與獸醫團隊溝通，了解不同治療方案的選擇範圍（由最基本到最全面都有），找一個你負擔得到、又安心的方案，而不一定要勉強自己選最貴的那個。如果身邊有朋友正帶著毛孩接受癌症治療：除了說一句「加油」，也可以具體問「費用方面還應付到嗎？」或者「治療流程你清楚嗎？需要我陪你一起問獸醫嗎？」，這類具體的關心，往往比空泛的鼓勵更實在。

對獸醫同業而言，這個研究提醒我們：主人的壓力不只來自寵物的病情本身，費用、副作用與治療時長同樣是重要因素。研究團隊建議的介入方法包括：及早同主人進行「治療目標」對話、按治療選擇範圍提供不同程度的方案、定期主動check-in，以及同心理健康專業人士建立轉介夥伴關係。這些做法不但對主人有幫助，亦有助減少「壓力轉移」帶來的額外負荷，長遠對獸醫—客戶關係以及獸醫團隊自己的身心健康，都有正面影響。

研究局限

研究團隊自己在文中提出了幾個限制：樣本數相對小（54位主人），而且屬於便利抽樣，只來自香港城市大學獸醫醫療中心一間轉診醫院的腫瘤科，前往這間機構求診的主人，未必能夠代表前往普通診所或其他專科醫院求診的主人。研究亦沒有specifically探討放射治療相關的照顧者壓力，選擇放射治療的主人的經驗，可能未被充分反映。團隊特別提到，他們所用的簡化版Zarit照顧者壓力量表（abbreviated ZBI），本身在測量特性上已經過驗證，與完整版相關性良好——但這個驗證的樣本是美國人口，香港與美國在照顧文化上可能存在差異，例如不少香港家庭有外傭協助分擔照顧責任，這次研究雖然有了解照顧是否由多於一人分擔，但未有specifically探討外傭這個角色如何影響照顧者壓力的感受，仍然有待日後研究了解。